忆秦娥后来成了秦腔舞台上无人不晓的名角,可她心里清楚,自己能有这一天,全凭四位“存”字辈的老先生,那四个老头儿,按“忠孝仁义”排着,分别叫苟存忠、古存孝、周存仁、裘存义,他们都是旧社会科班出身的正经艺人,“存”字辈师兄弟原本三十多个,熬到老戏复苏那年,还能拼成个完整的,就剩这四位了。
另三位后来把跑在外头的古存孝也拽回了宁州剧团,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汉,愣是把一个烧火丫头调教成了日后震惊四方的秦腔小皇后。
苟存忠在四人里头最讲究,哪怕看了十三年大门,他照样穿得利利索索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,说话时不时翘起兰花指,忆秦娥头回听人喊他“苟师”,还以为是叫“狗屎”,闹了个大红脸,这老汉本是唱旦角的,当年红得发紫,可惜戏不让唱了,窝窝囊囊看了十几年门,要不是他眼尖,在院子里瞧见忆秦娥一个人踢腿练功,这姑娘怕是这辈子就窝在厨房烧火了。
苟存忠一眼看出这是个好苗子,硬是把她从灶台前拽了出来,他教忆秦娥最绝的一门手艺,就是吹火,为了把《鬼怨》里的李慧娘演活,他还专门带忆秦娥去棺材铺里头练戏,说那儿阴气重,能找着鬼魂的感觉,后来老戏真解禁了,苟存忠重返舞台唱《李慧娘》,一出场满堂彩,吹火吐火的绝活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可就在那场戏谢幕后,他硬撑着回到后台,一口血喷出来,人就倒下了,送到医院才查出来,他鼻子和喉咙里全是松香和锯末灰,那些年吹火吸进去的脏东西把呼吸道堵死了,活活窒息死的,临咽气前,苟存忠把吹火的方子和诀窍一字一句交代给了忆秦娥。
古存孝是后来被三个老弟兄硬拉回来的,这人命苦,结过两次婚都离了,偏偏等他红了以后,两个前妻又一起找上门来闹,古存孝怕人家告他重婚罪,吓得半夜趁上厕所的工夫偷偷溜出了剧团,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,他在的时候可是个人物,老戏一复苏,他立马成了团里的红导演,《杨排风》就是他排的。
胡三元坐牢出来没人待见,也是古存孝力排众议,坚持用他敲鼓,说这人的手艺没得挑,他还把忆秦娥推上去演《白娘子》和《杨排风》,一个烧火丫头就这么被他硬生生拱上了台,可惜他那两个前妻实在闹得太凶,古存孝躲出去之后,好多年没有音信,后来还是他侄子刘四团带来的消息,说古存孝去乡下演出,坐的拖拉机车翻到沟里,人就这么没了。
周存仁是练武戏的出身,专门教忆秦娥武打,什么枪花棍花,全是这老汉一手调教出来的,他也落魄过,老戏不让唱那阵子,他在剧场看大门,后来老戏恢复,剧团重用老艺人,周存仁被调到北山戏校当教练,总算有了用武之地,可好景不长,戏曲又走下坡路,戏校解散了,周存仁再次失业,每月就拿着以前工资的一半过日子,忆秦娥心里惦记着师父,时不时寄些东西过去,可到底是穷了一辈子的人,周存仁后来查出肺癌,没能扛过去。
四个人里头,裘存义是活得最久的,活到八十四岁寿终正寝,十三年不让唱戏那会儿,他是管戏服的,偷偷把那些大衣箱子保管得好好的,一件都没糟践,后来剧团重新开张,那些箱子打开,行头拿出来还能用,全是他细心保护的功劳,裘存义教的是文戏和龙套戏,不怎么起眼,可忆秦娥的基本功里少不了他的心血。
后来他还当上了剧团的副团长,是四个老艺人里唯一当过官的,忆秦娥最后去参加了他的葬礼,那会儿她已经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,台上的戏唱了一辈子,台下的日子也跟戏似的跌宕起伏。
四个老头子,一个死在舞台上,一个翻车走了,一个得了肺癌,只有一个是安安稳稳老死的,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命,可有一点是一样的:他们把一辈子的本事都传给了忆秦娥,没有苟存忠,就没有吹火的绝活;没有古存孝,忆秦娥上不了那么重要的戏;没有周存仁,武打戏撑不起来;没有裘存义,连台步都走不稳当。
这四个老汉就像四根柱子,硬是把一个啥也不懂的烧火丫头给托举到了秦腔舞台的正中央,忆秦娥送完裘存义最后一程,她忽然明白了,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出戏,有开场就有落幕,有红火就有冷清,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,能留下的只有心里那份经过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,那叫放下,也是四个老艺人用命教给她的最后一课。#主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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